贺友直 守住小人书 只把这浮生描绘
来源:北青网-北京青年报(北京)   2016-03-18 09:08:29

   贺友直老师是我最尊敬的一位同行前辈,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师,应该说,多少年来,他一直把我当成他的知者,当然我对此也很受宠若惊。我们俩讲话,从来都不设防,谈艺术、谈人生、听他对我的批评甚至攻击,但于我而言,这都是一种艺术的享受。因为我的老师是我最尊敬的人,而如今我的大多数老师都走完了。

   从前总是我一星期不去,他就说怎么不来混饭吃啊。吃完饭,他又会说,怎么嘴上抹了油就走人啊,下次不要来啦。他总是很挂念我。

   昨天上午十点钟,我突然很想念他,因为我今年给他拜完年后,一直很忙、没有空去看望他。听一个朋友说,前几天去看他,他有点情绪不太好。但是,之前这老头可一直是情绪昂扬的。大家都知道我是他的好朋友,陪他喝酒、和他讲艺术,他喜欢和我说话,我也喜欢和他说话,说老百姓的话。

   所以我就给他打电话,说,“老头,我现在在吃午饭以前有点时间陪你说说话,让我来温暖温暖你。”我们两个讲话一向是调侃。我接着和他讲,“从年初到如今已经一个多月了,我来看你,过来陪陪你,陪你说话,看你怎么样。”

   可是电话那头,他说,“今天不要来,因为我觉得累了。我都不动了,我画不动了。几十年来,每天中午和晚上,一定会喝的黄酒,我也喝不下了。”

   (说到这儿,电话那头静了下去,我疑心信号不好,正待开口询问时,谢春彦又缓缓开口了。)

   对不起,我情绪没有控制住,我接着往下讲。

   后来我想起来,大概是过年前后,他也不太下楼了。我觉得可能和朋友说的一样,他有点情绪低落。然后我说,“好吧,那过几天我再来。”

   可是,过了几个小时,他的小女儿打电话给我,失声痛哭,说老头忽然大吐血,送到医院了。我很着急,打电话给上海的领导、朋友,赶快向他们汇报这个事情,希望他能在医院得到恰当的救治。因为他一辈子都是怕麻烦别人,即便他获得过两次终身成就奖。

   当天下午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必须当场做发言。我就和他小女儿说,“我的手机一直开着,开会也没有关系,你不断地把情况告诉我。”

   后来下午告诉我,贺老身体好一点,可以睁开眼睛了。

   等我开完会,电话来了。事情很突然。当然他95岁了,他已经无愧于这个世界,但是还是让我深感遗憾。因为在我们美术界,这样的人很难得。

   (电话那头响起轻轻的抽泣声。)

   我从来不给别人磕头的。但是这几年,过年的时候,我都会给贺老磕头。我的好朋友崔如琢先生,是一个很骄傲的大画家,但他对贺友直先生一直非常尊敬。他每次到上海来开画展,一定要我陪他到贺老师家里去,去走那窄窄的楼梯,去看望这位可爱的倔老头。

   他一直固执地拒绝商品化,也不把自己看做大师。贺老以中国的传统白描为基础,吸收明清版画,来画现代题材,画平头百姓的故事和遭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他却以“画小人书”而自居。

   二十多年前,我曾经帮忙策划他在新加坡的一个人物画展览,画展在新加坡引起轰动。当时我把他展览画册的名字定名为《贺友直人物画精粹》。可是贺老师给我讲,“不要把我讲得那么伟大,那么可怕,我一辈子就是画小人书,小人书就是画故事。”遵从他的意见,画册的名字改成了《贺友直画故事》。

   在书画界里,无论西洋画、画油画的,还是版画、中国画花鸟山水的,常有“同行是冤家”的现象。可奇怪的是,从北京到南方,甚至于到香港、台湾、新加坡,大家对刘海粟、徐悲鸿,还时常有非议,但对贺友直先生,却一直称赞叫好。

   他几乎是一个没有被争议的人。原因就在于他的作品雄辩地证明了他用以平民为题材的最简单古老的中国白描画,来表现现代生活,化古老为新鲜,化腐朽为神奇。所以我说他是为小民写像,给历史传神,也补充了历史,尤其是官家历史比如史记、二十四史所遗漏的平民,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他这一辈子,自己出身于平民,作品内容也主要是以平民体裁为主。代表作白描连环画《山乡巨变》,是六十年代初人民美术出版社交给他的创作任务,最终成了超越时代的绘画经典、近百年来中国人物画不可逾越的高峰。所以我之前还开玩笑地说,“贺老居然用这个题材产生了经典的百世不朽的人物画作品”。

   贺老活着的时候,我当然知道他的重要。他走了,使我更加感觉到,他所代表的那个时代结束了。我希望,他所开创的中国传统白描的表现平民为内容的连环画,能够成为高等学校认真研究的个案。让艺术院校的学生们,那些忘了自己使命感的所谓的艺术家们,好好地想想,贺友直和他们相比,谁的生活更有意义,谁的作品能够在历史上留下来,而且可以作为中国的软文化实力和外国人较量。我还是坚信,在文化上,艺术和人品应该是高度统一的,而贺友直就是最有说服力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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